[横议] 从长程历史看过度防疫|盛洪

盛按:我昨天驾车沿京港澳高速途经郑州附近时,看到沿途不少人在拉着行李箱徒步行走。上网一看才知道是富士康的员工因企业无力“防疫”而离开。这是一个重要的警示,说明现有过度防疫无法兼顾现代高效率的生产。富士康无法做到生产防疫两不误恰恰证明它是一个分工细密、衔接紧凑、高速运转的企业,没有冗余人员来做政府额外强加的事情。反过来说,这又一次证明了过度防疫会深深伤害中国企业的正常运行。富士康事件只是一个个案,它反映了一大批类似富士康高效的企业无法在现有过度防疫下长期生存。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企业要么退出大陆中国,要么无法达到过度防疫的要求。(2022年10月31日)

大陆中国的过度防疫政策在中近期的弊害,我已经著文多方论述(盛洪,2021,2022)。所谓“中近期”,是指三五年。这已经足以对大陆中国造成巨大损毁。几天一核酸的“防疫厘金”使国内经济遭到窒息,隔离10天的“防疫关税”使国际分工被迫重组,大陆中国不可逆地失去大量市场。三年时间,就可以毁掉此前十年积累的发展成果,更会造成今后不止十年的信心丧失。

可是,我们仍看不到过度防疫政策的松动。按照它的“动态清零”的逻辑,就是随时发现病毒传染,随时采取隔离等措施(无疑是极大地扩大化了的)将之消除,但是一直没有该措施奏效的显著标志,即逐渐走向完全清零,并在达到目标时停止实施这一防疫政策。按照它的逻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一过度防疫政策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防疫政策背道而驰。它们基本上是认为奥密克戎的毒性已经很低,病死率在1‰以下,轻于流感,因而取消防疫管制,并宣布疫情结束。这样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就会有许多人携带病毒,与大陆中国的情况大不一样。如果大陆中国还要保持与其它国家的正常交往,就不可避免地会使病毒渗透到国内。另一方面,过度防疫实践也不能证明它能消除“本土”病例,因为它所依赖的“防疫”工具——各级行政部门不仅会人为制造聚集和接触,还会系统性地推卸责任和隐瞒病例。而防疫当局都不能证明过度防疫使病毒明显且持续变少了,所以大陆中国的所谓“动态清零”就不会结束。

我当然不相信这一过度防疫政策能够长久存在,但也不相信它会按照它的逻辑结束(因为那样就结束不了),我坚信它会按照正常的逻辑被结束。什么时候?这要看“正常的逻辑”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决策程序。然而我现在仍然假设,如果这一过度防疫政策长期坚持下来了,比如十年,100年,1000年,或者无限长,那将会怎样?

大陆中国经济是全球经济体系的一部分,是这个大网络上的一个小网络。它的效率完全依赖于它与这个大网络的互联互通。道理很简单。首先是斯密定理,即“分工受市场范围的限制”。意思是说,分工的细密程度受市场规模大小的影响。例如村子里的修鞋匠靠这个村子的市场可能不能养活自己,但当他把市场扩大到一乡的范围,他就可以专业地修鞋了。大陆中国本身已经很大了,但与世界市场比,还是较小市场,如果通过“防疫关税”与世界市场脱钩,除了直接失去市场,还会降低专业化分工程度。如果再通过“防疫厘金”将大陆中国市场划小,则专业化分工程度就会进一步下降。这在短期是看不出来的,但以十年计,累积效应就会显现。如果大陆中国因过度防疫与世界市场脱钩十年,国内市场分割为多个小的区域,专业化分工程度就会明显下降。而如斯密所说,专业化分工是生产效率极大提高的主要原因。专业化分工程度下降意味着效率下降,竞争力下降。

还有就是市场网络外部性。按照定义,市场网络外部性就是网络交易数量的增加会大大快于网络节点的增加。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小网络要从大网络上脱钩,就会有一个反过程,交易数量会随着脱钩更快地下降。而交易数量会直接反映在交易红利上。交易数量下降,交易红利减少。而达成的交易是产品的价值实现,交易的减少反过来会影响生产。市场萎缩,即使产品质量和技术不比别人差也是枉然。如果大陆中国的市场网络与世界市场网络脱钩十年,将对大陆中国的生产体系产生摧毁性影响。

有人说,不直接与人接触,通过互联网也可以沟通信息,进行信息产品的交易,在网上销售产品。这当然会缓解大陆中国在物理上与世界市场脱钩的冲击,但仍不能与人与人直接接触的交易相比。早在互联网兴起之初就有人研究得出结论说,一次见面等于四个电子邮件。考虑到信息深度和丰富性,恐怕还不止于此。更何况信任是建立在互相熟识的基础上的。现在大陆中国由于过度防疫已经使许多交易不能面对面了,这在短期内还看不出明显的负面效果,如在2020年以来,大陆中国的国际贸易总额还是继续增长,但这主要是靠疫情前交易的惯性,并且在其它国家采取防疫管制措施以后,中国在短期内能够提供大量防疫物资及其它货物。然而从2022年下半年以后,许多国家陆续解除防疫管制,进出境完全自由,则会产生与大陆中国防疫政策的显著区别。有无防疫管制导致的人员流动成本的不同,人们会倾向于选择没有防疫管制的国家出入。这种脱钩的后果将会在以后几年逐渐显现。如果过度防疫政策坚持十年,则“防疫式脱钩”的国家所产生的“市场范围缩小”和“小网络脱离大网络”的恶果将会很明显。

以上还只是物质上的损失,大陆中国人的精神气质会被长时间的过度防疫所扭曲或摧折。对武汉3179个大学生的问卷调查显示,在过度防疫常态化期间他们有22.4%的人焦虑,35.4%的人抑郁(汪媛等,2021)。如果时间长至十年,患焦虑症或抑郁症的比例会高出许多。而焦虑和抑郁是环境不稳定,恐惧普遍化的结果。在这种心理状态下,人们不可能专心致志地进行科技创新和艺术创造,致使大陆中国成为一个精神沉闷的地区,更少有对世界在科技和文化上的贡献。

更普遍地,大陆中国人中的许多人会患有“出门恐惧症”,“核酸强迫症”,“红色过敏症”和“外人排斥症”等症状,严重偏离正常人的心理和行为。由于长时间担心“出去就回不来”,当人们一想起要出门时,就莫名恐惧。由于长时间隔几天就要被迫检测核酸,久而久之习惯于此,他们每隔三五天就自动到类似核酸点去排队。由于长期以来健康码一旦变红,就会寸步难行,所以对红色的东西敏感。由于长时间害怕被感染上,所以看到不认识的陌生人就怀疑他是只“羊”,对外人的拒绝、怀疑和憎恨会潜移默化地形成心理定势。而这些不正常的心理扭曲是对正常人格的损害,使他们变得怯懦、猜疑和排外,而勇敢、自信和友好的人格才是一个社会健康发展的人性基础。

现在再假设,过度防疫政策坚持了100年或更长时间。这首先会使慢变量,如学术和文化的恶化变得显著。想象一下,这个世界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不管有多少国家,人们之间交往不需要有“防疫关税”,而另一个部分是有“防疫关税”的。那个没有“防疫关税”的部分中,国家间的交流没有障碍,它们逐渐地成为关系更为紧密的一体化世界,而有“防疫关税”的部分却与这另一个世界疏远与隔离。那个一体化的世界不仅经济受益于大的世界市场网络,而且在学术和文化上也受益于它们之间的频繁交流。而这个因“防疫”借口而闭关锁国的部分,实现了信息的自我封闭。没有充分的信息交流,在高科技方面就缺少激发创新的资源,从而不可能在关门的情况下赶超领先国家。一百年的时间,也使世界上这两个部分形成明显两个不同的文化。那个没有“防疫关税”的部分中,由于存在多种不同文化,同时又没有交流障碍,可能会产生出多种文化融合的新的文化,这种文化更具一般性,更有涵盖力,更有宽容性;而有“防疫关税”的部分,则因为缺少文化多样性及不能与外界进行有效的文化交流,而使文化缺少创新力和开放性。

这时大陆中国的国民已与其它国家的国民不是同一种人了。大陆中国的国民因为长期过度防疫措施,大多还是没有被新冠病毒感染的“干净人”,而其它国家,因为早已不设防了,几乎每个人或其祖先已经被传染过病毒,并且产生了抗体,或者说,已经实现了群体免疫,并且有可能将这种对新冠病毒的免疫力内化为基因,遗传下来,作为他们的后代,不管是否被传染过,已经有了对新冠病毒的免疫力。在这时,相对于世界其它地区,大陆中国人处于很类似于欧洲殖民者进入美洲前印第安人的情境中,他们没有得过旧大陆的传染病,如鼠疫,天花,疟疾,黄热病等,因而一遇到传染,就缺少免疫力和治疗经验,导致大量死亡。据资料,印第安人在1616~1619年北美新英格兰地区一场鼠疫流行病中的死亡率约为 88%到99%不等(丁见民,2018)。据说欧洲殖民者还利用这一差异,故意将病毒传给印第安人。不管这一传说是否真实,也不管病毒传播是否有意,关键是印第安人没有对旧大陆疾病的免疫力。

而这种免疫力是经过长时间的群体免疫才内化为基因,遗传学家说,“在过去,麻疹、天花、班疹、伤寒、流感、梅毒、水痘等大规模的传染病给我们先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也在我们的基因里留下了它们的印记。促使基因产生突变,以增强抗病能力。”(马特 ∙ 里德利,2015,第179页)同样,如果大陆中国的现有过度防疫政策真会持续上百年,也会造成大陆中国人与世界其它地方的人在基因上的不同。那些人经过群体免疫,并经数代人的时间形成了对抗新冠病毒的抵抗力,而大陆中国人则无。即使如防疫当局所说,新冠病毒是一种很危险的致命病毒,它的过度防疫减少了因新冠肺炎的死亡,而因使大多数人没有受到传染,却造成了大陆中国人没有对奥密克戎的免疫力。当没有免疫力的大陆中国人与其他人接触时,无论如何,前者必处于劣势。如果为了避免大陆中国人被传染新冠病毒,当局就只能继续“闭关防疫”,但这只能延缓问题,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延迟的时间越长,累积的问题越严重。

更何况,这一过度防疫所防的是一种现在看来很轻的疾病病毒,受到传染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好好休息即可痊愈。而且会因此形成免疫力。根本不需要过度防疫。而防疫当局用来吓唬民众的奥密克戎 BF .7亚分支(仲音,2022),据专家说 “致病力没有明显增强”(彭瑶,2022)。即使这种病毒在以后有可能变得更有毒性,那么现在放开正是一个很好的窗口期,在这时形成群体免疫,又无太大的疾病伤亡,何乐而不为?

再假设,过度防疫无限长……直到人类消失。用上帝之眼来看,人类没有了,病毒还在。这很自然,因为在人类诞生之前很久很久,约有40亿年,病毒就已经存在了。可以想见,在人类消失以后很长时间,病毒也仍将存在。这是因为,病毒能在极端的环境下生存,而人类不能。人类对环境的要求很苛刻。在人类无法忍受的极冷或极热的环境下,病毒都可以生存。因而,从这一逻辑出发,人类不可能消灭病毒,因为若要完全消灭病毒,就要消灭病毒生存的环境,而人类要使环境变得病毒不适宜生存,在远没有达到这一点之前,自己就先消失了。过度防疫刚实行不到三年,就已经破坏人的生存条件。但病毒还在。人类所能做的,只能是对有害病毒加以限制,或通过改变自身增强免疫力,与病毒保持适当的并存。把清零病毒当作目标,虽然防疫当局会觉得自己很“伟大”,在生物史中这显得渺小又徒劳。

参考文献

丁见民,“外来传染病与美国历史早期印第安人人口的削减” 《世界历史》,2018年第 1期。

马特 ∙ 里德利,《基因组:人类自传》,机械工业出版社,2015 。

彭瑶,“奥密克戎BF.7亚分支致病力有何变化?新冠肺炎后遗症有何症状?专家答疑”,《中国网》,“健康中国”, 2022年10月14日。

盛洪,“‘清零’迷误”,《Forget-talk Hill Study 》,2022年4月15日。

盛洪,“不能用故意致死来防疫”,《盛洪教授》,2022年3月31日;

盛洪,“毒甚病毒”,《Forget-talk Hill Study 》,2022年5月23日;

盛洪,“防疫型脱钩的模拟推演”,《盛洪教授》,2022年6月7日;

盛洪,“几种防疫模式的模拟比较”,《盛洪教授》,2022年5月5日;

盛洪,“如何结束过度防疫?”,《盛洪教授》,2022年8月1日。

汪媛, 陈秋红, 赵会鹏, 刘俊,“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防控常态化期间武汉地区大学生心理状况”,《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21,029(005) 。

仲音,“‘躺平’不可取,‘躺赢’不可能”,《人民日报》,2022年10月13日。

2022年10月21日于五木书斋

作者: flourish378

经济学家,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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